第九章最終,你必須放棄與此意識的連結

一九八○年七月十二、十三日


導師:有些自認為在傳遞真知的人忘了一個基本的事實——他們還是受制於表相。有些傳授知識和接受知識的人,情不自禁地展開模仿秀,模仿其師承者的言行舉止。於是,老師穿什麼,他就穿什麼;老師喜歡的動作,他也照做不誤。而所謂的傳遞「真知」,也變成了概念的遊戲。這就是傳統(宗教)習俗的建立過程,那些傳統的禮拜儀式就是這樣逐步形成的,但所有這一切都和根本的真知無關。

你曾經聽說的一切,你曾被告知的一切,對我而言都不具任何意義。我只想知道,你是否接受這個事實:你唯一真正具備的知識,就是「你在」的真知,就是這個意識。除此之外,無論你自認為擁有什麼知識,都不過是些謠傳罷了,都只是些後天學來的東西,全部奠基於虛幻的意識。是不是這樣?


求道者:對我而言的確如此。這份真知徹底地剝離了我來時的包袱,我對於自己過往所學再無絲毫興趣。


導師:剩下的就是「我在」這個基本概念,那是唯一剩下的一個概念,但即便是它,也必須離開。如果你抓著它不放,那它就會生出一堆的負擔;如果你忽略它,它就只好離去。


求道者:我感覺自從跟隨您以來,我就開始被您一次次地拉回到「我在」之感當中,我意識到安住於「我在」之感,是絕對必要的事情,由此我們才能超越它。其他的事我可以想、可以說、可以做,卻全都偏離了您給我的核心教導。我最先是通過讀您的書而接觸到您的教導,後來在您的現場臨在之下,我的信心徹底地強化並臣服於您的教導;您的話就是恩典,通過語言的形式向我流傳。


導師:最後,人還是必須要放棄與這份意識之間的連結,那是最為究竟的目的。


求道者:我們總是在心智的層面對自己做出無數的假設,而您的教導則如心智無法理解的悖論,打入我內心最深處。就如某個假設必須化解掉自己造就的關於自己的所有假設,當那不可思議的恩典降臨時,我們彷彿是跳出了一般的自我定義,跳出我們習慣的「我在」界定。這真是無法言表啊!


導師:那些展開靈性追求的人,希望有所得。但當他理解我說的話之後,有所得之心就消失了。


求道者:「期待」本身消失了。


導師:那些到死還在牽掛著家庭的人,不可能理解我說的話,不可能領悟真知之秘。如果一個人真的正確地理解我的教導,這人的最終結論將會是明白「我」根本就不存在。於是哪裡還有什麼有所得之心?哪裡還有什麼想要之物?那麼,無論世俗之物或非世俗之物,哪裡還有什麼所謂的追求?誰來追求?

意識是自發地發生在你身上的,而這個自發來到之物,也會自行離去。所以,你能把什麼當成是自己的身分?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,那個意識就自行降臨於你了,是不是這樣?


求道者:絕對是這樣的,意識的來去與我完全無關。

您今天早上談到「欲望」,說若是某人已完全解脫,那麼,他將以「絕對」為家,而平息所有的欲望。我有點疑惑的是,您的這種講法,是從「絕對」的角度而言嗎?因為我觀察到,只要這個身體還存在,欲望就不可避免地會產生。究竟是他們的欲望變得更加合理合法,不再對這些解脫者構成束縛,還是他們真的已徹底地根除了欲望,除了維繫這個「身體─心智」的正常運轉之外,毫無其他的衝動和想法?


導師:智者可以做所有他想做的事情。從外表來看,他彷彿還有欲望,而且也在試著滿足這些欲求。但是,究竟而言,當他知道自己其實並無任何身分時,他就是「絕對」。那麼,誰還會從這些欲望中受益?誰還會在乎這些欲望?


求道者:欲望的驅動力消失了,這一點非常地明顯。


導師:當你聽完這些講解以後,你對自己感覺如何?


求道者:我的內在還是會有欲望生起,我並未完全從中獲得自由。這點非常地清楚,而且這個「身體─心智」依然臣服於命運法則。您的教導所傳遞給我的主要訊息是,世俗的生命和靈修的生命完全可以並行不悖,您教給我的靈修方法能完美地協調兩者。升騰的欲望也會失去它們的驅動之力,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努力,而是因為我簡單地轉向了實修,而非如以往那般地專注於欲望。


導師:如果你認為自己有名稱、形相和身分,那麼,欲望就會影響到你。但若是你明白自己原來不受任何形式的限制——無有膚色、名字、形相,那麼,那些欲望還能影響到誰呢?


求道者:人們剛開始靈修時,往往會感覺很鬱悶,因為他們來到靈性導師身邊時,一方面感受到恩典的臨在,另一方面卻發現自己的欲望變得更加強烈,而非奇蹟般地減弱或消失。這就如您兩、三天前所談的,生命能量在增強,淨化開始發生。據我的理解,您其實是在說,我對這些欲望事實上是無能為力的。當然,這只是我的理解。而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,就是帶著更大的真誠與力度,轉向這個練習,而把欲望交還給欲望。


導師:你沒有必要故意忽略自己的欲望,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你的「我」的意識之上,就足夠了。

在食物精華中,生命元氣的脈動發生了。而生命元氣包含這份「存在」——「我在之感」的一觸。而那「我在之感」的一觸(或意識)在身體和生命元氣的協助下,展開世間的一切運作。若非有意識在場,沒有任何人會感受到生命元氣。在這整個組織當中,你的身分是什麼?你是什麼?


求道者:我是這一切的觀察者。從我聽過您的教導來看,並不是說生命元氣獲得解放之後就會消失。非常明顯的是,生命元氣依然在您的身上運作。


導師:你在觀察什麼?


求道者:觀察生命元氣在身體裡的遊戲。


導師:與此同時,難道你未觀察到意識嗎?只要生命元氣在場,意識就會在場。那份意識或「我在之感」被命名為「自在天」、「神」。等到生命元氣離開,「神」的法則也隨之離去。


求道者:生命元氣代表的是那能為我們注入生命活力的能量,當我在做您所吩咐的練習時,最能強烈地感受到它的活動。在那種「我在」之感中,人們通常能感受到自己都忽略而發生在身體裡的各種事。我不太確定您是否在問這個。


導師:我問的是你是否有同時觀察到意識?你說從你所在之處,能夠觀察到生命元氣及其通過身體活動的運作。


求道者:我感覺無法觀察到意識……


導師:你能夠觀察到意識嗎?你是如何知道「你在」的?意識知道這一點,身體可不知道。


求道者:我覺得「意識」這個詞有多種不同的用法。對我而言,意識就是「覺知」本身。我知道你所使用「意識」的這個字眼跟我所理解的不同,有更特別的意義,但我覺得意識就是覺知……不,我不覺得意識是某種你能觀察到的東西,我想這種對於「我在之感」的定義是一種你渴望知曉的「禮物」。


導師:你是否有觀察到意識?你是否有觀察到「我在之感」?


求道者:是的,有時可觀察到「我在之感」。


導師:在很多個時辰裡,你都在見證意識——那個「我在之感」。這是指你知道「你在」,那就是全部了。「見證」就是這個意思,因為你知道「你在」,所以你知道其他所有的事。首先,「了知」(Knowingness)知曉其自身,知曉「我在」。然後在那「我在之感」(或意識)的光照下,你觀察到其他的一切。我不得不反覆講解同樣的課程,但我真的不想老是開辦靈性的幼稚園。


口譯者:人們喜歡參拜聖人,瞧上一眼;但對於真知卻興趣缺缺,尤其是馬哈拉吉課堂上所講授的這種最為深刻的靈性真知。所以,馬哈拉吉說:「既然人們都喜歡那麼做,你就告訴他們,你們已經見過我,所以現在就可以走了。」他現在不會再邀請任何初學者前來。在過去,他的體力充沛無比,他會時常邀請人們前來,對他們說:「來吧,把這個拿走吧!」但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。

他現在所處的狀態,已經無所謂神或信眾、智者或信徒想聽他談話的問題,那些分別已經消失。所以,他為何還要煩惱其他事呢?從他的角度而言,無物存在,一切都是幻相。所有這些,他都已經非常詳細地闡釋過了。


求道者:有時,只是一個術語的運用問題,而不是學員們的誤解。有時我覺得在將馬哈拉吉的教導翻譯成英文時,應當更注重術語運用的一致性,否則大眾對這些術語的一般理解偏差過大,將會失去他教導當中那完滿的力量。


口譯者:這些譯文都是照著馬哈拉吉自己的靈性詞彙表翻譯的。


求道者:人們將不得不回復到使用梵文術語的狀態,然後花上大量篇幅來解釋這些術語。對應的英文詞彙不夠,無法解釋馬哈拉吉的這些開示。


口譯者:英式英語和美式英語之間也有不同。


求道者:我知道,因為我就是在英式英語的環境下長大的。


口譯者:我們也有一些困難。以梵語「vijnana」[1]一詞為例,它被用在物理學和其他一些學科中,但在此處,它被用來指稱「絕對真知」(absolute knowledge)。梵語「ajnana」[2]則是最低級的,意指「愚癡」、「無知」。梵語「jnana」代表「知識」,而「vijnana」則超越了知識——馬哈拉吉如是說。


導師:你看,這個「我在之感」在通常情況下是五種元素之間的交互作用和遊戲。植物從土當中長出,在水的協助下開始發芽。從植物中,精華被提取出來;這些精華是一切生物的食物,從中又生出人類的糧食。從這份食物的精華中,「我在之感」得以維繫。食物被儲存在一個身體形相中,不斷地被生命元氣消耗,而在消耗食物的過程中,生命元氣又維繫著「我在之感」的火焰,使之不滅。若想擁有「我在之感」,食物之身和生命元氣是必不可少的要件。簡言之,我們可以說「我在之感」是食物之身的精華和生命元氣通力合作的產物。正因如此,「我在之感」或意識才延續下來,而得以存在。

現在這個意識,當它跟「身體─心智」攪在一起時,就是個體性。它會受制於身體和心智,心智不過是概念的累積罷了!五種感官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)收集攏來一大堆存貨,就變成心智。而無論你說出什麼言語,依然屬於心智的範疇。所以,當意識被身體和心智所限時,它就是個體性、個人性。我總是告訴人們,你要藉由不認同於自己的「身體─心智」,來剝除自己的個人性。當你這樣做時,你就成了顯現的法則,就不再是一個人,而是純粹的意識。

當你處在這樣的純粹意識狀態中時,你就能觀察到心智之流,觀察到念頭生起,而你卻不是念頭。你不會認同於念頭,因為是你在觀察身體及其行動,所以你並非身體及其行動;你與身體毫不相關。如此一來,你就處在純粹的意識中了;這是第一步。當你只是純粹的意識時,你就是一切顯現,你必須認識到這一點。然後,因為你存在,所以一切得以存在,你的世界和你的神都得以存在。你是一切之因,你是一切萬物得以存在的先決條件,無論這一切萬物是你的神或你的世界。你只是安住在意識中。你的注意力中只有意識,別無他物。那就是冥想。

現在,下一步就是我們早上提出的問題——你身處的位置能否觀察到意識?這同時也是最後的一步。當你身處的位置能觀察到或見證意識時(當然,同時你也能觀察到生命元氣、身體及其行動),那麼僅憑此觀察本身,就證明了你和意識是完全無關的兩回事。


求道者:您前些天曾提到過這一點。第一步是安住於「我在」的覺知當中,然後逐步確認、強化並鞏固這種狀態。那麼,此人就能處於見證者之境,冷眼旁觀過去自以為是的那個自己。


導師:所以,當你處在能觀察意識之境時,你就超越了意識。那麼,你就處在我們所謂的「覺知狀態」(the awareness state)——「絕對知識」或「智」的狀態。這種狀態是否有在你之內堅固地扎下根來?或是你仍在繼續搖擺不定,猶豫不決?


求道者:自從我來到這裡以後,這個核心的「我在」之感變得穩固得多。我甚至都無須回家,一天兩次地打開書本閱讀,然後才想起我應該做什麼。我發現自己現在自然而然地就會被拉回到這種狀態之中。


導師:對於意識的見證,究竟是我們需要去做的一件事,還是必然發生的一件事?你現在是否還無法回憶起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?在讀完《我是那》之後,你仍無法得出見證意識是必然之事的結論嗎?

假設你剛結婚,你知道此後自己跟以前已有所不同,你的狀態發生改變——你見證你的妻子,你知道自己是一位丈夫。同樣地,在讀完《我是那》之後,你知道意識就在那裡。難道它(意識)並未正在見證意識嗎?讀書是一回事,但真正把書中的真理應用到你的生命中,則是另一回事。當你理解我所說的話以後,你是否已能看穿自己的真實身分?你能否開始明白自己的真實身分?


求道者:片刻的領悟,是的。就如日出東方,那光芒勢不可擋,我能夠覺知到它。


導師:你能否理解黎明?在日出之前,你能否理解何謂「日出」?


求道者:從理智的層面能夠理解。


導師:不見得。


求道者:你無法見證到它。


導師:那個「我在」的真知,它是否有任何可觸、可感的形相?這一點是否已經非常地明晰?那麼,你又將如何開展你的日常活動呢?既然你知道自己天生就無形無相,那麼,你又將如何審慎地履行你的職責?


求道者:我無須履行這些職責,它們是自動發生的。


導師:你能否完全地抹去你所代表的那個「出生」符號?


求道者:無法完全抹去。


導師:那麼,你如何能說自己已了悟真知呢?


求道者:我從未說過那種狀態很穩定,它是……我只是說有時會生起您跟我們描述的那種感覺,它勢不可擋,清晰無比。


導師:你顯然會感覺自己已經理解我的言詞之意。但你理解的到底是什麼?現在,你有可能為那種狂喜狀態而歡欣鼓舞。但它能持續多久呢?這種喜悅的狀態能維持多長時間?它就如升騰的火焰,依靠的是底下的燃料。


求道者:狂喜依然受制於時間。


導師:有什麼是不受制於時間的?「你在」的體驗受制於時間,你知道「你在」,那就是一種受限於時間的狀態。意識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受時間限制的狀態,而且時間是自發顯現的。這個意識或「我在之感」就是時間,我稱之為「kala」,「kala」就是時間。隨著意識的出現,時光之輪就開始滴答作響。所有這一切都是概念的遊戲,這個「我在」的基本概念是自發出現的。它喜歡「我在」,它愛那個「我在」的狀態,它喜歡吞食更多的概念,然後深陷其中。那麼,所有這些概念的源頭是什麼?就是這個基本的「我在」之感。但請不要忘記這個事實,「我在」之感本身只是一個受制於時間的概念。所以,這一切不過是心理的娛樂罷了!

世界是一個幻相,它並非恆常。它為何非真?因為你在此所獲得的每樣知識都無法如真知般永世長存。我有一堆的身分,我是一個小孩、小男孩、青年、中年人、老人。就如其他的概念般,我認為它們也會永存不易,但它們卻總是讓我失望。最後,我已經非常衰老,吃飯都必須要人餵食,如你所知,就是用一個瓶子餵食。那麼,對我而言,哪個身分才是真的呢?

隨著年齡增長,日漸成熟——儘管一方面你會愈發成熟,但另一方面你卻不斷地在被歲月敲鑿、削弱。一方面隨著年齡增長而愈發老化,另一方面我的剩餘壽命正被逐步削減。無論我一路收集什麼身分來充當我自己,或當作我的知識儲備,我最終都得捨棄它們。到我死的那一刻,就一無所有了。

從童年到老年,你有著身體的、精神的和概念的各式各樣連結。這些連結不會一直跟著你,它們終將流逝。最終是你與「我在之感」的連結,你一直認為這份連結會時刻陪伴你左右,但最終它仍將離你而去,因為它也受制於時間。所以,當身體死去時,那個從小到老陪了你一輩子的「我在」之感,也將離你而去。因此,那個永恆的真理並非那五種元素能把握的,它超越五種元素所能觸及的範疇。但凡是你所見證到的,都在不停地變化。你所見證到的是不斷變化的狀態,但見證本身卻是不變的。而最終當見證都完全停止時,剩下的就是永恆的狀態。這個謎底只有在你了悟關於你「出生」的真知時,方能揭曉。


求道者:那怎麼可能呢?


導師:別問我,轉向內在,問你自己。你絕對擁有那份關於你「出生」的真知。


求道者:是的。但在這個人世間,哪怕你走在正確的道路上,哪怕你一路行善,卻難得有好報。


導師:你在早上覺得正確的事,到晚上你就覺得不正確了。知道那個的法則甚至都未出現在《我是那》的書本中,那本書裡裝不下那個信息。那個法則是什麼?


求道者:沒有一本書能夠裝下它,沒有言語能夠描述它。


導師:如果你理解它是超越一切語言的,那麼當你真的證悟時,你是否還會帶著那份驕傲或小我說;「我已證悟?」


求道者:再也不會了,不可能再那麼說了。


口譯者:為了讓人理解那一點,馬哈拉吉不會順著提問者的話說,他反而會針鋒相對地迎上去,毫不留情地反駁,就彷彿他是魔鬼的代言人。


求道者:這正是他對於我們的偉大服務,如果我們還想著要向他呈現出某種形相的話,我們就必須看到這一點。他帶給我們強烈的感覺,如果我們真的聽進去並理解他說的話,那麼,就不會再有任何不安,因為在我們之內將不再有任何地方會受到他的威脅。然而,現在還有(受威脅之處)。如果我們真的找到那令小我無處容身的喜悅,那麼,在我們之內就不會再有任何的不安全感——沒有恐懼、焦慮。我感覺在求道的路上,我們就是應當祈禱借助他的恩典,能以相同的不耐煩對待我們,就如他有時對我們顯出的那種不耐煩一般。當然,其實他對我們有著極大的耐性。


導師:那取決於你自己的緊迫感,你自己的熱切程度。

若沒有生命元氣,自在天或神都會失去靈魂;若沒有神,生命元氣也就不會存在。當人把他的意識局限在身體和心智中時,他就被稱為「自我」(梵jiva)[3],否則他就會是絕對獨立於這兩者之外,完全不依賴它們,因為這兩者不過是表演和反應罷了!意識會把自己表達在各種形狀與形相之中,但其本身是「一」;無論外形顯現為一隻昆蟲、一頭野豬或一個大男人,其實都毫無差別。

若沒有生命能量,就沒有任何人能崇拜神。事實上,正是生命元氣(生命能量)正在崇拜神。若沒有神,就沒有生命元氣,那麼,也就沒有神的表達形式。若沒有生命能量,還有誰能稍稍地提及一下神呢?

當生命能量開始把意識當作神本身來追尋時,那麼,意識之光就會照進來,生命能量就能運用這意識之光來獲得自己一直渴望之物——與神合一。甚至當你把生命能量當作是神來追尋時,結果也是如此,因為運作法則就是生命能量,而意識僅僅只是見證過程。當生命能量的運作無有障礙時,那麼,你幾乎都覺察不到這個生命能量,因為它是如此地自由流動,你因此會自然而然地感覺健康、喜悅。但若是生命能量的流動受到阻礙,你就會感受到生命能量運作上的障礙,而感覺身體不適,心情也無法舒暢。

人們通常會被告知應該修練某種靈修法,其中還包括走訪名山大川以及參拜各式神廟等活動,但真正的運作法則才是生命能量。當你開始把生命能量看作神時,意識是不可能離開生命能量的。所以,意識和生命能量是同一法則當中交織且密不可分的兩個組成部分。但意識只是見證法則或該法則中的靜態部分,而動態部分或運作法則部分則是生命能量。一旦你把生命能量當作神本身,並且深信無有任何其他神的存在,那麼,你就把生命能量提升到了一個崇高的地位,它就能和意識一起讓你理解整個(由兩者所構成的)法則的運作。但若是你把生命法則降級成與身體的自我認同,那麼,這個生命法則就無法達到那種高度,無法將它自己解放出來。所以,這個結果全然取決於你自己。如果我把此生命法則等同於自己的身體,那麼,我就只能是活出身體層面的生命法則;如果我把生命能量提升到神的層級,並把它當成是神一般地尊重,那麼,生命法則就會盡情的展現,讓我領悟靈性的真知。

先前我曾問過,什麼是「心智」?心智不過是生命能量通過語言而外流的形式。心智是如何工作的?心智被限制在它所處的環境中,因此,它無法擺脫具心智者個人賦予它的特殊模式。所以,心智的運作因人而異,各個不同。而關於這個生命元氣,你們曾被告知要向某某神祇祈禱。但當你如是祈禱之時,你心裡究竟在想什麼?不過是一些言詞和指稱而已,且統統指派給了那個神祇。但你卻執著於言詞,忘記法則。然而,若無生命能量和意識,言詞根本就不會出現。因此,與其將自己認同於言詞,而向那些被指派來表徵生命能量的言詞祈禱,不如直接向生命能量本身祈禱將更為有效。

先前我曾引用過一副馬拉地語中的對句,說的是每個人都有一個伴侶,時刻不離左右,那個伴侶就是意識。你是否能想像自己某一刻無有意識?所以,意識是我們的朋友,一天二十四小時陪伴在我們身邊。所以,向那個不變的伴侶祈禱吧!不用再去求那些想像出來的、概念性的神祇了。

就我的情況而言,生命能量已經工作得不那麼順暢了,所以藥物還能有什麼用呢?藥物的功效,充其量不過是幫助生命能量工作得更順暢一些罷了。現在,讓我們回到那個老對句,它說我的這位伴侶——朋友、哲人與嚮導——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刻,執我之手,不棄不離,而它其實就是生命能量。除了神以外,還可能有其他什麼樣的伴侶?儘管寫下這個對句的人可能腦海中想像的是某個概念化的神。但請你為自己好好想想吧,誰才是這個神?誰才是你生命中的那位和你分秒不離的忠實伴侶?除了這個生命能量和意識之外,還可能有誰?

人們會向神祇祈禱,當他們如此做時,他們真正的祈禱對象是誰?不過是些由物質所構成的偶像罷了,它們或許是金像、銀像或其他材料。但你是否有見過誰曾向某個代表生命能量的偶像祈禱?大家都把這個肉身(器具)看得很重要,醫生和任何人都會說:「這個身體真是奇蹟。」但是這個身體無論有多美好、多純淨,它能如同生命能量那般純淨嗎?如果你跟這個生命能量交朋友,換句話說,假如你不把自己認同為身體,而將自己認同為生命能量,那麼,你還需要任何的外力之助嗎?也就是說,你還需要向生命能量之外的力量求助嗎?還有什麼比這個生命能量更重要的呢?如果讓你在生命能量和任何事物之間做選擇,你會不選擇生命能量而選擇其他的嗎?


求道者:嗯,這個選擇本身無論如何都有賴於生命能量的臨在。


導師:那正是我想說的。這就是為何你的恆常伴侶是生命能量的原因,離開生命能量,任何事都不可能發生。當生命能量和意識接觸時,這個組合將會呈現出最高的神的狀態。也就是說,如果某人不再把自己認同於身體,轉而認同於此生命能量,他還可能向外尋求其他的力量源泉嗎?是否有人告訴過人們應當朝著這個方向努力?生命能量加意識,這兩者的組合呈現出無盡的形相,其目的是為了一頭鑽入某個具體形相當中,還是為了承載整個顯相世界,為一切眾生負責?換句話說,並不是我擁有生命能量,而是生命能量擁有這個形相,同時它還擁有萬千形相。是否有人曾積功累德,只為禮拜取悅於此生命能量?其實要向這個生命能量祈禱,你根本無須任何東西。[4]但是無論是有意為之或無心插柳,這個原則通常都被當作秘密守護了起來,不為追求靈性的人們所知曉。

過去這四十多年,我一直都在關注每個個人。但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,也沒有力氣和精力再跟這些特殊性的個體打交道。我只會談一個總括,而人們聽見我說的話,自然可以從中淘金。若是有人不喜歡我說的話,他可以離開。


求道者:我感覺若是我們聽進您所講述具有普遍性的話,那麼,那些個人的小問題就會自己化解。


導師:前面我曾問過是否有這樣的選擇,例如,一個丈夫可以選擇他的妻子而不選生命能量;或者一位妻子可以選擇她的丈夫而不選生命能量?我們迄今為止,一直在使用「向生命能量祈禱」這個表達方式。所以,我想問的是,是否有任何人可以不依靠這把生命能量的「老虎鉗」為伴而活(我故意使用「老虎鉗」一詞)?生命能量就如給閹牛或馬套上的配軛(我是依此而使用「老虎鉗」這個詞的),若無生命能量的參與,是否有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?如果我下定決心要去往某處,但我的生命能量卻無法正常地展開工作,所以我就生病了,那麼,即便我的決心堅定無匹,但我實際上能去到某處嗎?所以,究竟而言,哪怕我正想像自己在做某事或正在採取某些行動,但其實卻是那無所不包的生命能量正在驅使我,或者阻止我去做某事。

人們花費了數百萬盧比,就為了塑造純金的神像,或者用其他最昂貴的材料來塑像。但我若無這個生命能量,那麼,無論這偶像是純金或泥塑的,對我而言有區別嗎?甚至,對我而言還有任何偶像存在嗎?只要生命能量還在那裡,無論它工作環境的好壞,無論它表現出來的是否健康,這個身體總還是活著的。然而,一旦生命能量離開,這人就會死去。所以,一切都仰賴於此生命能量。

你們想要提問嗎?誰才是提問的合適人選?提問的合適人選是那個和生命能量和意識交朋友的人,他已經領悟到生命能量的重要性,深深地愛上生命能量,且把生命能量當作是自己,而不再把身體當成自己。一個人若是內心有了這種愛,不再把自己認同為一具身體,那麼他就已經戰勝了一切,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適合提問。與生命能量的結合就是對生命能量之愛,就是與此生命能量常相依;也就是說,與生命能量的結合就是愛。生命能量、愛和意識其實都是同一回事,本質上都是相同的。無論如何,你還是可以利用你的身體在世間工作,只要你心裡明白它是什麼即可。這具身體只是一個可用的器具,而你並不是一具身體。你是那永恆不變的、超越時空的法則,是你賦予了這具身體的一切感知。這就是靈性知識之內最秘密、最簡單的法則了。

我給你舉個具體的例子。若是某人了悟該項法則,已然與生命能量合一,那麼,當這個生命能量準備離開身體時,他會做何反應?顯然地,他會無比地喜悅,那是他一生中最狂喜的一刻。為什麼?因為顯現的現在準備變成非顯現的了。


求道者:剛才說的是智者在臨終時將會發生的事。然而,對於智者而言,這種狂喜不應當只是限定於臨終時才發生,應該是他依然活著時就有的吧?


導師:要達到這一點非常地困難,因為和肉身的一絲絲認同依然存在;若是要捨棄這一絲絲的認同,可真是不容易!

語言在任何特定的時間點上都只是交流的工具而已。時間、空間和顯相世界裡的一切,它們的存在不全是仰賴那同樣的法則嗎?只有當生命能量在場之時,顯相方才可能發生;也只有在那時,我們才可能形成對於顯相世界的感官知覺。若是生命能量不在,就這特定的個體而言,就無所謂的顯相世界,也無所謂的地球、愛情,無有任何事物。我們小心翼翼積攢起來的那一堆概念,過一段時間之後,就全都毫無用處了。人們以各式名稱所稱呼景仰的那個神,正是這個生命能量的有意識的臨在,它本身並不具任何形相。我們必須不斷地向自己重複「我不是一具身體,我是生命能量和意識,那才是我的本性」。為了了知自己的真實本性,你無須做任何練習;因為它就在那裡,它是你的內在真相,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產業。只有當這個意識發生在我身上以後,我才會覺知到各式各樣的需求、願望和野心、幸福與不幸、痛苦與無痛苦。每樣東西都是在意識顯現之後才出現的;在意識出現之前,無有一物。

這位先生說他來此就是要尋求我所說的那個東西。當然,誰會到我這裡來找其他的東西呢?自我認同(即與身體的認同)是如此地根深柢固,所以我會懷疑自己說的這些話真的對你們會產生任何效用嗎?當然,我也不會責備你們。世間的知識無有止盡,但那些都是傳統的知識,全都指向這個世界。因為多年以來的不斷地搜尋積累世間知識,人們忘記了所有這些知識的根基——那個人們可以憑藉而尋獲任何世間知識的法則。

若是一個人在世間旅遊,那麼他當然得具備各項知識,好讓他的旅程愉快且成功。但若是某個人並非旅行者,而只是見證旅行的人,那他又何須那些知識呢?這個肉身只是被創造出來保護生命能量的,但人們卻把它當成是自己,那就是整個的難題。世間的知識只對旅行者有益,若是有任何出世間知識的話,那它必然是關於某人的真實本性的知識。若想從理論到實證,達至那份靈性真知——了悟「我是梵」,那麼,前提就是要堅守那個相對容易得多的練習,就是要跟這個生命能量本身作朋友。當你對自己說「我是生命能量」時,你的進步就會快很多。

摔倒、發生意外,身體會受損,肢體會殘缺,人會死去,但這一切都無損於生命能量,它根本不受這些的影響。那個創世之靈,關注著世間的變化發展,卻不會為之而憂慮,因為世間總會提供無數的形相,以供生命能量展開工作。所以,當其中的一些被撞壞時,造物主是不會為此而擔心的。[笑聲]


求道者:調息法(梵pranayama)[5]跟這個與生命能量作朋友是同一回事嗎?


導師:「調息」是達此目標的一個手段。若是一位導師的兒子把別人所說的話看得比自己父親說的話更重要,那麼他就不是一個好兒子。你來到我這裡,是否會有損於你自己導師的地位和重要性呢?


求道者:馬哈拉吉會為此而生氣嗎?


口譯者:他不會生氣,只是澄清事情。如果某位學生覺得神比他的導師更重要,那麼再次地,他就不是一個好學生,不是一個合適的求道者。


求道者:是誰覺知到這份死亡的恐懼?


求道者:思想。


導師:「思想」是什麼?誰瞭解「思想」的進程?


求道者:「思想」就是心智。


導師:誰瞭解心智?在心智之前是什麼?


求道者:我不知道,但肯定得有某個事物,因為是它在把持著「思想」。


導師:是的,所以我才會問你,那是什麼?你何時必須承認有某物存在?你知道有某物存在,但你不知其為何物。但在你能說出有某物存在,或有任何事物存在之前,必須是你先找到自己的存在感,你必須先有自我存在的意識才行。所以,抓住這一點不放——抓住這個帶給你存在感的意識。放下你對身體的認同,讓自己的念頭專注於真我,專注於這個為你的身體帶來感知力的意識。


求道者:您的意思是說我們既非身體,也非心智?


導師:是誰聽見你說你不是一具身體?你說你不是這具身體,那麼,是誰聽見這句話並理解它?


求道者:是我聽見這句話,但尚未理解。


導師:你說「我聽見了」,但這個「我」究竟是誰?是誰聽見這些話?


求道者:這裡,我就坐在這裡呢!


導師:現在你坐在這裡,你知道你正坐在這裡;那麼,是誰或何種法則知道並理解你正坐在這裡?我們不必懷疑那已經確認過的事實。答案就是和你身體認同的「小我」,但我想要超越你的「小我」,走到「小我」形成之前的狀態中。


求道者:我要如何才能不跟身體和心智認同?


導師:因為某個法則,所以你知道自己存在;因為某個法則,所以你看見這具身體和世界;而一旦離開這個法則,你就不可能再看見這具身體和身外的世界;那麼,這個法則到底是什麼?


求道者:但我現在正在知道而且看見呢!


導師:我不會侮辱你的導師,因為這是一個基本的問題。這個問題的答案必然來自於你的導師。把這個問題帶給他吧!


求道者:答案必須來自於導師……或者說,答案必須源於我的真我?


導師:導師告訴你的話與從你的真我中流出的話是相同的,你正在向內追尋的那個事物就是你的導師。


求道者:那就意味著導師和我自己就是「存在」本身嗎?


導師:你的困難在於你把身體當成自己,也把你導師的身體當成導師。


求道者:那取決於我的眼睛,我只能看到外面的這些。


導師:在你認出並理解那個讓你能看見世界的法則之前,你如何可能理解任何事物?這是同樣的一個基本問題。如果我告訴你答案,那就意味著對你導師的侮辱,所以我並不打算這麼做。


求道者:您是從您的導師那裡接收到的答案嗎?


導師:如果你問我,我的母親有過丈夫嗎?那麼,對於這個問題,我還有必要回答嗎?你怎麼認為呢?[笑聲]你若老是問這樣的問題,並一心想要找到答案,其實並不能帶給你任何的真知。

你所擁有的裝備就是那個生命能量。梵語「upasana」意為「崇拜」(worship)[6],崇拜生命能量。為了這樣做,你配置什麼裝備?你的裝備就是生命能量本身。伴隨著生命能量的就是「我在」的真知(或意識)。無論你做什麼,你都可以運用這兩項工具。此外無他。


求道者:我所理解的是,我們通過關注意識的方式來榮耀並崇拜生命能量。


導師:那是可以的,那就是道路。「我」的意識或「我在」的真知就是那「偉大的神」、自在天法則。而生命能量就是那「偉大的力量」或「偉大的能量」,就是離開它就不會有意識存在的運動法則。於是那個「我在」的真知或意識是你最迫切需要的、最夢寐以求之物。每個人都想要維繫它;於是,各式努力紛至沓來。「我」的意識是第一要務,伴隨而來的,則是你的各種需求,你會想要其他的一堆事物。但是第一件必需品是那個意識本身——對自己的愛(self-love)。只要你一天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,你就會煩惱不斷,並將無可避免地掙扎求生,努力求存;這些煩惱和努力全是自動出現的。然而,一旦你開始了悟你究竟是什麼時,你就再也無須任何的努力,你的一切煩惱都會煙消雲散。

在初期階段,會有對自己的愛,但那份愛是無形的。在後期階段,甚至連那份對自己的愛都會消失。當它消失之後,見證就會發生。我在描述的是我的狀態,它就如一根中空的棍棒或中空的管子,再無有任何對自己的愛,對於「存在」之愛也已然消散無蹤;然而,「存在」仍在,而且各式活動發生。就如梵天(梵Brahma)[7]、毘濕奴或自在天,我自身是無有任何姿態或立場的,因為無有一物可支撐它們。

人們來到這裡,其中有些人無法理解我說的話;他們會跟我爭辯或吵架,跟我做鬥爭。對於他們,我說:「好吧!你是對的,你不用再來了,因為你無法理解我。而不理解的根源在於你對這具身體的認同,你無法不把自己認同為一具身體。」人們會跟我說話,他們跟我說話的前提是某些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——某些概念生起,語言開始隨順流淌。所以,無論某個人提出什麼問題,全都取決於那個當下有什麼事發生在他身上。那人會把自己認同為一具身體,他對「自己就是一具身體」深信不疑,然後站在身體的立場上提問。但是當我對你說話時,我應該把你看成是一具身體嗎?這怎麼可能呢?所以,提問者可以是不同的膚色和形態,然後答問者卻既無膚色亦無形態。於是他倆怎麼可能一致呢?問題和答覆永遠都是自說自話,毫不相關。

  1. 梵語「vijnana」也指「靈性的真知」(spiritual knowledge)。
  2. 無知(梵ajnana):「智」與「知識」的反義詞。
  3. 自我(梵jiva):受限於「身體─心智」。
  4. 譯註:這是指哪怕你兩手空空,依然可以請求生命能量的祝福。
  5. 調息法(梵pranayama):意識控制的呼吸;專注於呼吸。
  6. 梵語「upasana」又意為「冥想」(meditation)。
  7. 梵天(梵Brahma):神;造物主。